阮儀三:中國古建築保護的尴尬
日期:2016/12/13 23:10:08   編輯:古建築紀錄
阮儀三,1934年出生,現任同濟大學國家歷史文化名城研究中心主任、教授、博士生導師,長期致力於城市發展歷史與遺產保護的教學和研究,搶救保護了山西古平遙、江南古鎮周莊、同裡、甪直、南浔、烏鎮、西塘等免遭建設性破壞並使之成為重要的文化遺產地。2003年和2006年由阮儀三教授主持的江南水鄉古鎮的保護規劃和蘇州平江歷史街區規劃獲得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亞太地區遺產保護傑出成就獎,2005年法國文化部授予他藝術與文化騎士勳章。
【財新騰訊聯合出品】同濟大學教授阮儀三是古城保護專家,幾十年致力古建築修復和保護工作,在平遙、周莊等國內多個古城鎮的保護中,都有他的努力。其間,他目睹了城市化對古建築和古城鎮的毀壞,深切感受到經濟發展和古建築保護的矛盾。
他告訴財新記者,自己帶錢帶人去各地調查,告訴當地政府古建築是好東西,要采取適當的方式把它們留下來。但很多地方政府想的是建工廠、辦商業,滿腦子是錢。而“留下來可以發展旅游、賺錢”的建議,則是地方政府最願意聽到的。
如今,隨著旅游業的發展,建築、古城等保護日益帶有功利、膚淺的色彩,沒有歷史文化價值的假古董亦到處出現,商業化浪潮對文物保護也帶來一定的沖擊。2006年阮儀三成立了全國首家以城市遺產保護為宗旨的非公募基金會——上海阮儀三城市遺產保護基金會,面向全國范圍進行關於古舊建築、古村鎮、城市歷史地段的保護和發展等相關工作;並在國內推廣“文化遺產保護志願者工作營”,讓更多的大大眾參與古建築保護的工作。
財新記者:就蘇州古城的保護,你認為有哪些經驗和教訓?
阮儀三:全國來說,蘇州古城保護得很好。伍子胥修古蘇州城時,根據天象、地理環境,因勢造城,古蘇州城水陸雙棋盤格局保存了幾千年,交通四通八達,生活垃圾可以自然淨化。
蘇州城河道總長59公裡,建國後的城市建設中,水系被填掉了三分之一,後挖出一部分,恢復到四分之三。現在還在挖,按照我做的規劃,干將河在內的很多河道要恢復。
因為以前填河的時候用的多是垃圾,河道還在,挖古河道工作很簡單,整個項目完工大概要花幾千萬元。
財新記者:地方政府為什麼願意花大力氣恢復古河道?
阮儀三:首先增加了好景觀,古蘇州城的韻味就在這小橋和流水之中。蘇州城之前有300多頂家橋,現在只保存了一個,這些原汁原味的江南人家恢復了,變成了景色,促進了旅游,誰不願意做呢?具體要花多少錢,還是要看政府想做成什麼樣。
財新記者:你是怎麼介入各地古城保護的?
阮儀三:絕大部分是我找他們(當地政府),我覺得這些地方很好,就去找他們,失敗的多成功的少。
我們會去各地做調查,堅持了幾十年了,每年我拿錢、帶隊,現在老了,跑不動了就讓別人帶隊。現在集中在落後的地方,特別是陝北、山西這些邊緣地方,還沒有被經濟建設破壞太多。對我們來說,保存不錯的古村落古建築都像寶貝。
我們的責任就是告訴當地政府這是好東西,你們要認識到,我們要采取適當的方式把它留下來,“留下來可以發展旅游、賺錢”是地方政府最願意聽到的。
財新記者:在這些年的保護工作中,你遇到過哪些阻力?
阮儀三:為什麼我後來找到的是周莊和同裡?其實一開始我是找那些發達的城市,他們都不理我,不需要、不希望你來做規劃。他們要按他們的想法來發展,到處建工廠,到處辦商業。
我說即使發展工廠和商業,也有個合理的布局問題,但他們不要聽。事實證明,布局方式的混亂,已經造成了很大的危害性。
他們把我趕走後,我意識到發達地區腦子裡只有錢,就轉而去找那些還沒有被經濟發展沖擊到的地方。在我們學校一個美術老師的介紹下,我就去了周莊,接下來就是同裡、甪直等。
那個時候地方經濟發展和古建築保護的矛盾和沖突,其實現在仍存在。
財新記者:保護古建築的意義何在?
阮儀三:那些古建築裡面留存了古代人的生活方式、人與人之間的關系,反映出古人的文化傳統。
比如房間布局,與現代人就不一樣。中間是堂屋,旁邊是廂房,前面是前廳,後面是後進,建築裡講究中國的傳統禮儀,長幼有序、男女有別、合家團聚。
比如天井,有天地相應、天人合一的觀念。為什麼有天井,因為人離開不了天地,不僅僅采光,還要供祖宗、祭神明,香要散出去,哪有悶在房子裡燒香的。一燒香要把窗戶、門打開,拜天地,祭奠先人酒要灑在地上。這種禮儀親情的關系,都涵在建築中,留存了古代人的生活習俗、方式,包含很多哲理、人的行為准則、思維方式。
你把它們拆光了,就什麼都沒有了。我們現在造的房子很現代、舒適,但是把人的關系都忘記了。
財新記者:現在的城市建設中,合理布局和有序規劃有哪些新的表現?
阮儀三:什麼叫城市規劃,即對一個城市合理發展的策劃和計劃,計劃是經濟上的,策劃就是理念上的。我們做規劃就是把策劃和規劃弄到具體的地上,地面上造什麼房子、修什麼路,城市規劃要解決城市裡所有生產、生活、交通以及休息的四大矛盾。
四大矛盾也是四大功能,首先是生活,第二是生產,第三是交通,第四是休息,城市規劃是解決城市中的這些矛盾,現在還冒出一個污染。合理布局下會出現很多橋梁、公路、公園、水面等,從古代到現在這個過程中城市是有變化的。
財新記者:現在也有很多打著古建築保護的名號,做商業開發的。比如之前的開封宋都事件。
阮儀三:開封的保護是我們做的,包括內部的詳細規劃。最近的事情是媒體誤讀,開封市最近弄到一筆錢,可以啟動舊城更新了,在媒體采訪的時候,牛吹大了,說後面還會有幾千億投資。
古城搞旅游、商業開發,話也沒說錯,但是搞旅游開發,首先要滿足人民需要,然後才是旅游開發,旅游開發是有序的。很重要的原則是,古城不可能重建,歷史上從來沒有重建過、模仿過古城建設。
旅游業發展起來後,建築保護也功利了。如果只為發展旅游,必然會不合理利用,為了賺錢亂修,商業太多會使環境遭到破壞。要尊重歷史建築,遵循合理科學的修繕方法,要采取措施控制商業泛濫,並要保留老的居民,這就是生活的延續性。
我認為一些古建築修繕後做私人會所之類的用途,不能一概認為是錯誤的。建築的使命本身就是要滿足不同時期的人類需求,比如外灘建築群。
財新記者:聽說有些地方政府在建項目時明顯違規,例如他們會按規定提前進行地下文物勘探嗎?
阮儀三:不做,他們省掉這道程序。這樣的情況,比比皆是!按照文物保護和地下建設的規定,在可能存在地下文物的地方搞建設時,比如開挖地鐵、建地下車庫等,應該對地下結構進行勘探的規定動作。從技術上看,這是個挺容易做的工作,老師傅們打幾個洞就知道地下有沒有墓穴、土層有沒有被動過。
省掉這道程序,除了經濟原因,更重要的原因是,如果真發現了遺跡怎麼辦?修改規劃更改線路?還是停工等待考古保護?他們怕麻煩,所以大多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尤其是在陝西、河南這些遺跡頗多的省市,被糟蹋掉的寶貝不在少數。
財新記者:保護改造老建築的資金來源有哪些?
阮儀三:在中國,納入文物保護范圍的建築才有財政資金支持,這部分資金視各地經濟情況來看的。蘇州之類的經濟發達地區,每年有數億的資金,落後地區就不行了。大部分政府不太願意承擔,因為看不到短期效益。
歐洲的老百姓都很願意自己做保護,但中國人不會,因為中國所有房子都是國家的。國外也有很好的補貼政策,中國沒有。英國法國都有成熟的基金,我們國家的保護基金捉襟見肘。我每次派我們基金的成員去做調查,都要摳著錢花。■
記者點評:中國古建築保護一直在蹒跚前進。在中國城市化發展中,“千城一面”、“造假古董,毀真文物”、“保護為名,商業開發為實”的尴尬比比皆是。
建設部不久前一個學術會議上透露,改革開放30多年來,中國有四萬件國寶級不可移動文物受損,其中兩萬多件是城市建築。
那些價值難以衡量的老東西和城市“發展”之間究竟哪個更重要?古建築的價值何在?如何保護?如何利用?這些問題一直伴隨在中國城市化的進程中。
由誰保護和保護資金來源是古建築保護的關鍵所在。目前在《文物保護法》框架下,財政資金的官方保護成為中國古建築保護的惟一成熟模式。然而,覆蓋面和執行狀況難盡如人意。
歐洲在古建築保護上很有成效和經驗。英國的國家信托模式,獨立於政府之外進行遺產托管,修復之外還進行改造和經營;法國的REMPART文化遺產保護志願者工作營聯盟,集合志願者對保護建築做義務修復。它們的資金大部分則來自於基金會之類的民間資金。
中國古文明的保護,已時不我待。